早上,我醒了,阿銘還沈沈地睡在床上。我起床,刷牙,然後出浴室。
我看了看外頭,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,走到陽台。菸盒、菸灰缸、打火機都還放在和昨晚相同的地方,我瞧了一下菸灰缸,裡面有三個菸頭,可見阿銘昨晚在這兒也有段時間吧!我轉身把剩一條縫的拉窗緊緊地關上,然後拿起菸盒,咬了一枝,「嚓!」,點燃。
「一大早床就抽菸,不太好吧?」我看著遠方,這樣地想。
「不要抽菸了,對身體不好。」
記得,這句話是阿銘講的,三年級上學期的那個聖誕節,他在給我的聖誕卡上「附註」了這句話。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號,是他知道我的事之後的第三百一十一天,也是我們「和好」前的第五天,他送來了一張卡片,一句話……。
手上正在燃燒的香菸冒出了一縷一縷的白煙,向上升,我有點無奈地看著它不斷地冒煙,上升,冒煙、上升……。
阿銘會怎麼回答那個問題?他想到答案了嗎?我吸了口菸,這樣地想著。阿銘的答案,大概和我想的差不了多少吧!他可能會說什麼覺得對不起我、不忍心看我這樣難過之類的,但,這不是我想聽的……。我捻熄菸。
我把菸盒和打火機放回阿銘外套的暗袋,把菸灰缸裡的灰、菸蒂清乾淨,放回去,然後到浴室洗把臉,洗掉那些有的沒的的感覺。
我拍一拍臉,讓自己恢復成平常的樣子。可不能讓阿銘知道,你昨晚在角落偷偷地看到他那個樣子啊!我對著鏡子裡的那個自己說。
出了浴室,剛想叫阿銘起床,突然發覺自己的雙手冷得像冰塊一樣。我在床邊坐下,輕輕地把他搖醒。
「現在幾點了?」阿銘問。從他臉上那半睡半醒的表情看得出來:他昨天晚上因為「用腦過度」,而導致睡眠不足了。還好,平常喜歡賴床的他,今天很給面子,硬撐著自己一定要爬起來。怎麼,是因為今天是我們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嗎?我想,過了今天,阿銘也不太可能會像這四天一樣陪我了吧!
「現在已經七點了,快起來吧!」我笑著說。阿銘躺在床上,把右手向我舉得高高的,我伸手把他拉起來,但阿銘卻抓著我的手不放。
「小光,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啊?」
我笑了一下,說:「我是變溫動物。」,的確,手好冷,冷到被阿銘握著,也快沒知覺了……。
早上吃完早餐,我們就坐上車直奔宜蘭。阿銘一上車就沈沈睡去,後來等睡夠了,他就跑去和小琢、安她們玩得天翻地覆,整輛遊覽車幾乎都是他們的聲音。
而我,沒過去和他們一起,我只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,看他們笑、鬧,看著,也有點累了,就睡了。
我醒來時,阿銘正坐在我旁邊,看他那種微笑得快滿出來的神情,他心情大概蠻好的吧!自然地,我也回以了相同的微笑。
「小光,要下車了,起來吧!」他笑著說。
那是宜蘭的什麼地方我也忘了,是個河谷,河灘上滿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,有淺流,也有一湖百五公分深的水盆子,兩邊是明綠、暗綠相間的鬱林。我們大概就是要在這兒烤肉吧!
阿銘升火升了快半個小時,好不容易焦黑的木炭上,才出現了一丁點的「光明」。我搬了塊小石頭,坐下來,開始把要烤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放上去。而阿銘呢?大概在一旁玩得不亦樂乎吧!我也沒注意,只是一直在烤肉架上加東西,直到滿為止。
「你今天怪怪的喔,小光!」我邊翻動著那半熟的肉片,邊這樣自言自語。唉!算了……。
加木炭,煽火,烤完了所有的東西,我差不多也吃飽了,但是旁邊的大石頭上,卻還放著一盤盤被冷空氣侵蝕到有點半熱不涼的「中餐」。我把一些東西收好,然後將已經冷掉的肉、甜不辣之類的又全放到烤肉架上,我想,小琢他們也不在乎吃些「回鍋肉」吧!
我起身,離開了那群還在玩的「小孩」,一個人順著河的流向往下走。
這兒應該算是中游吧!遍地堆滿磨掉陵角的圓石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泡在水裡長了青苔,有的上面停了十幾隻褐紅色的豆娘。
我挑了塊大頭坐下來。
四周靜靜的,只有我的呼吸聲,和那溪水從石縫間游走的波音。淺溪裡的水很清、很乾淨,一眼望穿至底,不過,這樣的溪水應該是很冰的吧!如同一流冷泉一個不小心就走向了極地,淨冷……。我坐在石頭上,望著溪水發呆得出神。
台中、溪頭、墾丁、太魯閣,再來是宜蘭,繞了台灣一圈之後,今天是最後一天了,最後一天……。
過了今天,阿銘還會像這幾天一陪著我嗎?
猛然想到這個問題,心頭還是不免震了一下,我和他還是朋友嗎?溪水靜靜地從石頭與石頭間流走,我不禁害怕,阿銘也會如此從我現實與現實的幻想中流走,然後,我回到孤單一個人,繼續順著這茫茫的路和莫名的目標,走下去。我真的害怕如此。
但是,我還是很清楚,阿銘不是我的……。
其實我比誰都明白這件事:阿銘絕不可能是我的。他有他的路要走,升學、出社會、找工作,然後,他會有他自己的家庭,縱使,我很「喜歡」他……。
想到這裡,我陷入了一片沈默。那種建立在薄冰上的「友誼」,令我很不安全。
如果我沒有認識阿銘,一切都會比現在好過吧!
我從石頭上站起來,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深深地吸了口氣,然後看著遍地溪石和流水發呆。猛然地,以前和阿銘在一起時的回憶,一下子全衝進了我才剛要冷靜的腦子裡:一起出去玩的景象;聊天、開對方玩笑的片段;還有……銘拿走我的日記時的那一幕,然後,就只是一片空白,直到上個月他願意和我說話的那一天……。
又個突然,畫面莫名地斷了……。
眼前的景象回到了那種靜靜的、冷冷的溪水、石頭和這河谷,我依然站在石頭上,而整個人的心情卻掉到了谷底。

